关于土豆哥
一只文艺型码农
鸟

大巴车在北大港湿地的入口停下,我跟着领队一块下了车。

这次我是作为摄影师,被学校的环保社团邀请跟着他们一起去观鸟的。因为向来喜爱同动物打交道,又恰好想要尝试一下野生动物题材的摄影,所以一接到邀请我便欣然应允了。我对动物的喜爱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小区里的猫和狗只要看起来不是太凶悍,我总要尝试接近;表弟家养的兔子和鹦鹉,更是早已与我熟稔了;天上飞的鸟儿,我也十分有好感。

所以,进入保护区,看见候鸟,我便觉得格外亲切。

保护区的中心是一大片水域,一眼望不到对岸。水域中零星地凸起着的或大或小的陆地,有些密布着芦苇,也有一些是光秃秃的。围绕着这些陆地的水面上密集地撒满了黑点或灰点——“你们看水面上那些小点,”领队马老师是一位资深候鸟保护专家,“对,就是围绕着小岛的那些,就是候鸟了。”

除了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候鸟,还偶有几个小黑点从水面升腾起,在贴近水面的天空划出一道短弧,旋即又消失在水里。

马老师看见候鸟便很兴奋。他一边透过望远镜紧盯着水面,一边与我们聊着有关候鸟的一切。从这里鸟的品种聊到冬季候鸟迁徙的路线,从他与同事如何从鸟贩手中救下保护动物聊到他加入这一职业的初衷——“我小时候,国家管野生动物不严,也跟父亲打过鸟卖过鸟,”说到这里,这个魁梧且潇洒的人显出一些不好意思,“后来觉得罪孽深重,就‘从良’了,想着要去保护鸟儿赎罪。”接着他又换了很轻松的口气,“人嘛,小时候总难免犯几个错。”

看着鸟儿,听到这个,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人嘛,小时候总难免犯几个错。

有一些我不是很愿意想起来的东西似乎要开始涌进我的脑海。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陷进回忆,马老师兴奋的叫喊声便再次把我的注意力拽了过去。

“快看右边!”

沿着堤岸向右看去,在目力可及的最远处,水天相接处掀起了一层黑点。那些惊觉而起的候鸟在低空排列得很整齐,连同还栖在水面的鸟儿,似是织起了一道从远处绵延过来的丝绸。飞起的鸟又落下,紧接着更靠近一些的鸟又飞起,在水上铺开的整个鸟群像被风吹过的麦浪一样推过来。当麦浪推进到我们眼前的时候,候鸟翅膀扇动的声音和鸣叫声混杂在一起,因为鸟的数量极其庞大,这声音竟显出十足的爆发力,在人心头重重叩击着。

太相似了。和那时候的情景实在太相似了。

终于,埋在心底不愿意翻出来的记忆就像决了堤一样冲出来,由不得我不去回想了。

那是一个周六下午,我正在所住的小区树林里玩耍。

我的家乡是一个生态不错的南方小城,小区绿化也很好,树林中有数量相当的鸟儿。

我最爱的周末消遣便是听着小区里树上的鸟叫。我也分不清鸟的品种,到底哪一种更加婉转动听也不知道区别,只是单纯觉得树叶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很是悦耳。听得多了,便生出一个愿望——或者说一种野心——我想要养一只鸟。

树林中啼叫的鸟,我想捉一只来,囚在家中,让它只为我一人鸣叫。

十岁左右的孩子,最是顽劣,也最是精力旺盛,一有什么想法便总是迫不及待地去做。因此刚萌发出捉一只鸟来养的主意,我便急于付诸实施了。

鸟儿毕竟是在空中活动的生物,偶尔下到地面活动也是动作敏捷,显然不能直接捉住它们。不过办法总是有的——简单思考之后,我便回到家里,从卧室那一堆中翻找出来我的玩具枪拿下楼去。

用玩具枪找一只停在树上的鸟儿打下来,再捡起来就很方便了。我想,这样充其量不过会让鸟儿受点轻伤吧,然后我捉一只鸟儿养的目的便可以达到了。

在茂密的树丛中找一只安静的鸟并不是太容易的事情,不过略费一番功夫后总算是找到了——一只停在树上休息的麻雀。锁定目标之后,我蹲下来,慢慢挪到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至于惊扰到那只鸟,也不会因为太远不好瞄准。就像一个猎人,我把玩具枪举起,眯起一只眼,通过准星找到了那只鸟,把食指搭载扳机上。

“砰”的一声响,在一瞬间打破了这个周六下午的宁静——或许当时玩具枪的声音没有那么响,但是在我的记忆中显得极其尖锐刺耳。

对树林中其他鸟而言,这声枪响也是具有十足的威慑力的。几乎整个林子的鸟都在一瞬间窜出了树林,振翅声和鸣叫声嘈杂而混乱,还夹杂着摩擦树叶的声音。

对,就像是那候鸟构成的麦浪翻滚到我眼前时的情景,充满了冲击力和爆发力。正是这种感觉,把这段我不愿回想的记忆挖了出来。被枪响惊扰的鸟群疯狂的啼鸣,与“悦耳动听”一词没有丝毫的关系。

与此同时,被击中的那只麻雀掉落在了地面上。

我没有想到这一枪能如此准确地命中。说不上来是惊讶还是喜出望外,不过我还是很本能地跑向掉在地上的麻雀。

它运动起来似乎有些困难,但是情况看起来还不错——玩具枪的子弹似乎没对它造成太大的伤害,同时又让它不容易乱动。于是这只麻雀只能任凭我把它捡起来,没办法激烈挣扎和反抗。

我小心翼翼地把麻雀捧在手里。它的身体很暖和,羽毛绒绒的,在手中摸起来很舒服。不过不敢过度把玩,大致观察了一番我的“猎物”之后我便捧着它往家走,打算为它找一处容身之所。

回到家我找到的是一盒刚吃完的巧克力的盒子,那是一个透明塑料圆筒,形状和大小都像极了一个迷你的鸟笼。我将麻雀放进去,为了防止它顶开盖子逃走而用胶带把盒盖和盒身粘好,又用小刀在盒盖上扎了几个孔用来透气。将盒子放在书桌上,我便又出门去,想找些东西给它喂食。我知道麻雀食性很杂,所以食物还是比较好找的。在小区里的灌木上摘取了一些野浆果之后,我又迫不及待回了家来到书桌前。

不过,此时,盒中的麻雀却不动弹了。

我以为麻雀睡着了,轻轻摇晃了几下盒子,但是麻雀依然一动不动。我突然有了不好的联想,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用小刀把封住盒子的胶带拆开,打开盒盖,用有些颤抖的手轻轻捧起里面的麻雀——

它已经失去了刚才的温度。毛茸茸的身体变得凉凉的。

我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缓过神来。我知道,不管是那一颗玩具枪子弹还是跌落在地上的冲击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眼前的这只麻雀是我害死的。我是个双手占了鲜血的刽子手。我因为想要独享鸟儿歌声的贪欲,让这只本来应该在树上唱歌的小鸟现在浑身冰凉地躺在我手里。

我又看了一会这只可怜的麻雀,然后再次小心翼翼地、郑重地把这具小小的身体放进盒子里,把盖子盖好,然后双手捧着盒子又出了门。

我来到刚才这只麻雀栖息的树下,捡了根树枝当铲子,在树根旁挖了一个浅坑,将盒子轻轻放了进去,又盖上了一层土。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都无法救赎的罪愆。这样做,对这只惨死的鸟儿来说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至少我希望让我的良心好受一点。在树下呆立了一会,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

被玩具枪响吓走的鸟陆续飞回了小区的树林。下一个周六下午,我又来到小区的树林里听鸟叫。

不同的是,我再没动过捉一只鸟来养的念头。

那把玩具枪,我也再没拿出来过。

“嘿,”马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想什么呢,大家都往前走呢,一会儿要跟不上了咯。”马老师的话把我从回忆带回现实。

犹豫了一会,下定决心,边和马老师一起赶着大部队的步伐,我一边把我的故事告诉了马老师。“哈哈哈,”马老师笑了,“听见鸟叫好听就想养一只,很正常嘛。大家都这样,要不然鸟市也不会总是取缔不了,捕鸟的更不会屡禁不止。”他指了指空中闪过的候鸟,“你看它们多漂亮啊,谁看见了不想据为己有呢。可这鸟儿啊,就该在天上飞着,那才是它们该呆的地方。”

我抬起头,那似乎是一群细嘴鸥。它们飞得很整齐,看上去真的非常优雅,非常漂亮。“你在为害死了那只麻雀自责吧?”马老师又拍拍我的肩膀,“放松。我们这些做野生动物保护的,或多或少都是以前伤害过动物,现在想要来赎罪的。当年做了错事,现在就用阻止别人做错事来弥补。”

这天的最后,临返程之前,我从马老师手里郑重地接过了象征着候鸟保护协会的徽章。

徽章上是一只白鹳,闲适安逸地静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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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30